亞美裔少年的心路歷程

亞美裔少年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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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個冰冷的週日傍晚,在矽谷富裕的庫比蒂諾(Cupertino)市內,魏虹(Hung Wei)坐在家中客廳,與十來個同樣是美亞裔的高中生一同圍著一張鑲滿彩色圖案的玻璃圓桌坐著。

另有兩個印度裔女孩坐在沙發上;一個印裔男孩和另外幾個東亞裔少年坐在地毯上。坐在他們中間的是魏虹,一位母親,也是當地的教育委員。她穿著一件栗色上衣,印著Verdadera潦草字體, 是西班牙語,解為「真誠地」。

八年前,魏在蒙他維斯塔高中(Monta Vista High School) 創辦了《真誠》這本以心理健康為題的校園刊物。這晚, 她跟一班年輕幹事商討下一期內容。《真誠》,顧名思義,就是要表達平常難以啓齒的事。

魏的三個孩子均在全國名列前茅、競爭激烈的蒙他維斯塔高中畢業。該校有八成學生為亞美裔。

社會常將亞美裔學生視為天才兒童和毫無煩惱的模範生。可是魏深知,不少亞美學生往往隱瞞親友的情況下,飽受著壓力、憂鬱、焦慮等精神壓力,甚至產生自殺念頭。

精神病是亞裔社區中的禁忌, 家長鮮有跟子女探討這個話題。但是魏的親身經歷讓她不再沈默,她十多歲的兒子患有輕度憂鬱症;大女兒更在大學時期了結生命。

《真誠》是魏為悼念長女黛安娜(Diana) 自殺後一年創立的,她化悲憤為力量,幫助蒙他維斯塔的學生處理情緒問題。

這一期《真誠》將以「鼓舞」為題,同學們收集了一批匿名的電子和親手寫的稿件,他們大聲朗讀每偏稿件, 並挑選最好的刊登出來。 一如既往,魏邀請了專業輔導員來主持會議,並為該期主題寫一篇專欄。

《真誠》創刊以來涉足的主題很廣泛,包括愛、孤單、學業壓力、外表、性別觀、舞蹈、秘密、對未來的恐懼、父母關係。同學都毫無保留,將真摯的感受表達在每一頁上。

「每一天,一股無人能理解的情緒深藏在我裡面。我只能掛起笑容上學,跟虛偽的朋友聊聊是非。我嘗試打開心扉,但無人傾聽,他們無意關心別人的痛苦。從來無人知我有多孤獨。」

可是,對有些少年來說,要展示真實感受並非易事。蒙他維斯塔的家長多是中高收入的專業人士。「醫生、律師、還有工程師,」魏說:「他們對子女有很高期望。」並注重全能發展和成就,這些年輕人在忙碌生活中不斷受壓。

「她是家中長女,認為應做好榜樣,應成為下一個偉大的工程師;應是鋼琴神童,應是運動健將,領導隊伍摘冠軍;當全能領袖。其實,她不過是想當自己,卻從來不是。一生都躲在她給自己的製造的定型模內。她想尋回快樂,不再躲藏。」

魏自問管教不嚴,她說:「我不是一名苛刻的家長。」但她留意到身邊的家長的沉重壓力:「 父母非常擔心子女在學校內犯錯,害怕他們因此進不了好大學。」

學生經常告訴魏,他們沒有人可以分擔喜怒哀樂,包括父母。 有些學生甚至認定父母不愛他們。 事實上,傳統移民家庭都不慣坦率分享感受和互訴心事。

魏說,父母須時刻關注子女的心理發展。每逢參與家長小組,她都提醒家長精神健康是孩子發展全能的重要一環。由於亞裔家長對精神病了解不多,問題有時未及發現。

「父母對我的生活一無所知。高中二年級時,我有一個朋友幾乎自殺了。高中三年級時, 我陷入憂鬱之中,他們卻丁點兒都不曉得。」

魏被這些絕望的心靈燃起了鬥志:「倘若我能挽回幾條生命,我女兒的離去也非無意義。」

約十年前,2004年3月6日,警察帶著噩耗來到魏家門前。 她的女兒,紐約大學二年級生,從男友位於曼哈頓的住宅天台跳下身亡 。經多方證實,她跟男友感情關係惡劣。事發當日早上,兩人曾吵架。

生於一個富裕的美籍台灣人家庭,大女兒就讀蒙他維斯塔高中時,是個成績優異的模範生,既是田徑菁英, 也是女子籃球隊隊長。魏形容,「高中對她來說好像沒有甚麼難度 」 。

高中畢業後,女兒先考進了加州大學洛衫機分校(UCLA)。但為了更接近男友,大學二年級時轉校到紐約大學(NYU)跟他一同就讀。 。

生命結束時,她才19歲

根據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的文化精神科醫生陸凡西(Francis Lu)的資料顯示,介乎十五至廿四歲的女性當中,美籍亞裔女子的自殺率最高。

回想起來, 魏發現自己當時對憂鬱症理解不多,未能及早發現女兒的心理危機。她曾懷疑女兒感情出現問題,但對干涉她的社交圈子感到不自在。

「我跟所有朋友談過,但她們都說:『不過是男朋友嘛,她會想通的,沒什麼大不了。她會再找另一個,這是必經階段。』」

但女兒跟好朋友斷絕來往,把自己孤立起來;她不再化裝,改變衣著品味,把自己藏在層層衣服下;她還扔掉舊衣物和舊照片,試圖把過去擦掉。

魏說:「這些行為轉變是明顯的憂鬱症病徵,但我們太無知了。」

對亞裔社區來說,憂鬱症和自殺等話題是忌諱,被視為羞恥。女兒死時,魏的朋友,大部分為亞裔,都來探望表示關心。數星期以來,每天帶她外出午餐,卻絕口不提女兒的離世。魏說:「我也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能觸及這個話題。」

女兒死後三年,令人心痛的事再度發生。魏發現幼子德斯汀(Dustin)也得了憂鬱症。姊姊離世時, 他才八年級。 德斯汀上了高中,成續優異,是名出色泳手。

儘管在學業和課外活動上一直表現出色,高中三年級時,他開始跟朋友外出至深宵、還開始飲酒和濫藥。

已痛失了一個孩子, 魏立刻察覺到兒子的轉變。她形容,「他不想跟任何人接觸,他不想愛,也不想被愛,他只想與世隔絕。」

她跟兒子說:「我真的很愛你,不忍看你重蹈覆轍。」

兒子起初反抗,但最終被母親勸服接受輔導。心理醫生診斷出他患有長期的輕度憂鬱症。他告訴心理輔導員內心空虛的感覺 ﹣姊姊死了,哥哥出去讀大學,爸爸在中國工作,媽媽整天哀愁。

輔導員教他正視自己的憂鬱情緒,不要用酒精和毒品來麻醉自己逃避問題。魏說,每週一次的治療非常有效, 他不必服用抗抑鬱藥物。

後來,魏虹帶同丈夫和兒子參加家庭輔導。她拜託學校的老師對兒子多關心和慈愛;又邀請親戚朋友來探望他,在聚會時給他送上擁抱,讓他感受到愛,並保持密切聯絡。

如今,魏常勸其他家長不要為尋求精神健康服務感到羞恥,正如她當時兒子說:「我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去幫助你,我對你的病情一無所知。」

魏堅持在兒子的憂鬱症和濫藥情況得到完全控制後上大學。她說:「大學可以等, 這事不能遲疑。」終於, 輔導員在高中最後一年斷定他已康復,畢業後他入讀紐約大學。

隨著這晚會議結束,學生們各自離去。兩名高中女生興奮地談論剛收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他們站在魏家的門階上互訴夢想, 有的想從事新聞業,有的希望從事精神健康或公共衛生服務。

魏希望他們在上大學前學會尋求協助,每當感到失落徬徨的時候也知怎麼處理 。

魏說:「女兒的死改變了我們,成立《真誠》是想讓少年人知道他們並不孤單,難關總會過去的。將來在大學或人生遇到低潮,要盡早尋找協助。看心理醫生和找心理輔導員是正常的,沒甚麼好羞恥。」

她說,適當的心理輔導也是一種溝通渠道,引導兒子把內心傷痛向家人傾訴。原來多年前,一名同學的話使他在痛失愛姊的悲痛中加上內疚, 在年少歲月中添上陰影。 姊姊自殺不久,一天兒子跟朋友在初中操場上嘻笑,一名女孩走來對他說:「你姊姊死了,怎麼還笑得出來?」

二十二歲的兒子現居於紐約市,在一所支援華人家庭的非牟利機構當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