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忌諱傷害了患憂鬱症亞美裔青少年

文化忌諱傷害了患憂鬱症亞美裔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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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翠西(Tracy)17歲的兒子傑森(Jason)仍在他們位於紐約法拉盛( Flushing )的家內打電動。遊戲的噪音讓翠西和她的次子無法入睡。

幾年前, 翠西一家人從香港移民美國。來美後,傑森變得易怒,不是跟母親或弟弟爭吵,就是沈迷在電動遊戲中。

那天晚上, 翠西用盡方法阻止傑森玩電動,但無效。「我們為電視大吵架。我關掉電視,他又打開,最終我氣得把天線丟出窗外。」

本來,翠西滿懷希望來美,把兒子送進紐約最好的公立高中和上大學, 但新移民的生活並不容易。她說:「這邊生活非常艱苦,除適應新環境外,必須面對消費和經濟困難。」翠西的丈夫留在香港,她感覺自己像個單親母親,每天早起工作,下班後又要獨力照顧兩兒。

小弟已適應美國環境,但傑森卻不然。他拒絕上學,只有少數朋友,憤怒的他經常影響全家人。「我以為他正值叛逆期。」然而,翠西最終發現傑森患有嚴重的憂鬱症。

亞裔青少年的憂鬱症問題甚少得到關注, 但其實並不罕見, 而是經常隱藏在丟臉、恥辱或錯誤的訊息背後。

傑森的社工何智潔( Chi-Kit Ho )接觸過許多患憂鬱症的青少年。他任職於查理斯社區健康中心( Charles B. Hwang Community Health Center ),鄰近法拉盛的商店街、銀行和亞洲餐館。

經常接觸年輕人的何表示, 要發現憂鬱症病患不容易。 他們通常自我孤立,有些會利用酒精或藥物來痲醉自己,但大多數人會隱瞞病情,他說:「外在他們很受歡迎很快樂,但內心深處卻感到痛苦。」

何說,年輕的病患不會形容自己「憂鬱」,反而說「感覺很差、 做任何事都覺得沒有意義」 。他說,有些患者認為他們讓父母失望,他們感到愧疚多於憂鬱。”

別誤會,大部分的亞裔青少年心理發展健康,但政府數據顯示不少青少年面對精神方面的問題。 根據一項由疾病控制中心(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對全國年輕人進行的調查顯示, 29%的亞美裔高中生在過去一年至少有連續兩星期感到「難過或絕望」,這種感覺影響他們的生活作息,數據略高於其他族裔青年的28%。自殺念頭的數據更明顯。受訪的亞美裔學生中, 有19%承認在過去一年曾認真考慮過自殺,相比全國其他族裔高中生的16% 為高。此外,有4%亞美裔青年在過去一年因自殺而需要醫療照顧,比其他族裔學生的2%為高。

當然,並非所有悲傷和無助的青少年都患有憂鬱症,但根據查理斯健康中心社工陳泰迪( Teddy Chen )對1,032名年介12至18歲間的華裔青年急性的調查顯示,12% 受訪者擁有憂鬱症病徵, 被陳視為警號。

可是,父母通常拒絕幫助。陳在其評估報告中指出,「拒絕接受治療反映了對亞美裔兒童提供精神健康服務有難度。」

美國的亞美裔人口非常多元化,從第四代的日美裔到第一代的柬埔寨裔移民都有,他們經歷不同的生活挑戰,對精神疾病認識程度不一。但整體說來,亞美裔不常使用精神健康服務。一項全國性的調查顯示,18歲以下的亞美裔兒童和青少年比白人、非裔和拉美裔更少接觸精神健康服務 。

何說,位於法拉盛的華埠居住了許多來自中國、香港和台灣的新移民, 他們大多對憂鬱症了解不多。
查理斯健康中心為低收入家庭提供醫療服務, 包括精神健康服務。他說, 接受治療的憂鬱症青少年面臨相似的問題:父母正適應美國新環境和應付經濟困難、他們長時間在餐廳或工廠工作,希望給孩子良好的教育和前途, 但繁忙的生活減少了他們和子女相處的時間。

何說:「這些父母常在餐廳工作到晚上10點或11點,和孩子分開生活沒分別。他們常常見不到父母, 但見到時,第一個問題便是‘功課寫好了嗎?’讓多數青少年覺得‘父母只希望我花所有的時間唸書 ’。 」

何說 ,因文化不同,許多華裔父母欠缺和孩子討論情緒的辭彙。他說:「華人總認為克服痛楚有助成長,必須壓抑自己的情緒把事情做完, 不要為此感到悲傷或不開心,因為多想對事情無幫助。」

一些歷經過時代動蕩, 如文化大革命, 的華裔父母塑造了不一樣的人生觀。 何說:「中國內地移民父母在非常艱辛的環境下成長,他們覺得如能為子女提供一個家、一台電腦就代表孩子幸福了,這些孩子沒有理由不快樂。」

當青少年表現沮喪時,父母往往以為是行為問題。 陳說,「在我們看來,那些是表現憤怒的孩子,不開心的孩子,還有沉迷電動逃避現實的孩子。不幸的是,很多家長視這些表現為是孩子頑劣的行為。」

不願透露姓氏的翠西說,傑森在香港是一個安靜內向的孩子,一個普通學生,在學效沒有特殊的問題。來法拉盛的第一年,傑森就讀 七年級,似乎平靜渡過了,但到八年級時,他經常逃學。翠西清晨離家上班,對傑森躲在家裡不上課並不知情。

翠西說傑森的情緒每況愈下, 她說:「傑森升八年級後變得易怒,我應該留意到這些改變,但我卻沒有提高警覺。」

十年級初期,傑森不再上學,他拒絕離開公寓,每天睡很多, 翠西再三叫他起床都無效。她說:「他對任何事失去興趣,只知睡覺和打電動。」這些都是憂鬱症的病徵,但翠西卻不知道。

翠西嘗試借外出晚餐為由帶傑森離家,但他經常說肚痛,想快些回家。接觸到人群時,他感到不安和恐懼。今年,翠西和傑森有過一次非常火爆的衝突,翠西報警,然後再一連串的精神檢查後得知他患有憂鬱症。

翠西遺憾的說:「我知道兒子有問題,但不知道該如何照顧他。 他的問題就像一顆大石頭壓在我心上,時時刻刻影響我的心情。」

在精神科醫生的治療下,傑森開始服用抗抑鬱藥。何也開始對傑森進行心理輔導,並慢慢打開傑森的心窗。 翠西說:「他信任何醫生。不快樂時會向何醫生傾訴。」翠西現在明白兒子不上學是因為英文欠佳,無法跟上進度,因此在學校感到孤獨和絕望。

何說,頑固的族裔定型為為亞裔學生帶來許多煩惱。他說:「如果你是一位亞裔學生,很多時老師便假設你很聰明。」若表現不好,他們會感到尷尬,並為辜負了父母感到丟臉。

陳接觸過不少年輕人, 他們擔心成績欠佳會辜負父母的一片苦心。 「這些父母放棄了在亞洲較好生活來美,孩子們明白父母所作的犧牲,因此倍感壓力。」

何說,父母經常用學業表現來衡量孩子的健康狀態,只要孩子仍就學, 就不多理會他們心理問題。 結果,要等到危急爆發,如孩子蹺課逃學, 才醒覺。何說:「家長接到學校的通知說孩子已曠課一個月,父母必須到學校,否則學校會通知兒童保護服務。」

除了缺乏有關憂鬱症的知識,另一個障礙是病人的可恥感。

亞美裔青年患憂鬱症的成因不同,大部分來自家庭衝突和學業表現不佳,但也有些是因為家族有病史,遺傳上較容易得病。

一般情況下,當精神科專業醫生診斷出憂鬱症時,許多家長會拒絕接受這項結果。他們怕精神問題會影響子女,並危害整個家族。

賓夕凡尼亞大學衛生系統部門的兒童和青少年精神病專家余貞雅(Zheya Jenny Yu )表示 :「父母感到強烈的羞恥感, 怕別人以為他們的孩子是神經病或特殊兒童, 甚至被加上其他負面標籤。父母也擔心讓其他家族成員知道,怕被視為家教不良和問題家庭。」

許多家長擔心孩子被指患有憂鬱症會影響他們的未來。如果別人視精神疾病為遺傳疾病,將影響孩子的婚姻,也擔心此病阻礙孩子前程。陳說:「這並不代表他們是不好的父母,只是他們偏向考量後果,怕孩子不能進入一流的學校或不能有成功的事業。」

由於亞裔父母大多非常注重教育,孩子的學業表現被視為家教好壞和日後成功與否的指標 。服務賓州的亞裔父母的余說:「被告知孩子有問題幾乎毀了父母的希望。在中國一胎化政策下,父母都望子成龍。 但當孩子有任何問題,望子成龍的願望便成泡沫。」

青少年同樣感受到這種恥辱感。 陳說,「青少年會接受到這些訊息,並開始否認病情。他們會說,‘我很好、我沒有問題。’ 」

「有時, 很難說服家長憂鬱症就像哮喘或高血壓一樣需要治療。必要時, 輔導員會列出忽略憂鬱症的後果,包括學校表現欠佳,因為這是家長最擔心的。」

陳說,增強健康部門之間的溝通也很重要。位於哈頓和法拉盛的查理斯健康診將精神科、內科、兒科和其他門診置於同一大樓內。 兒科醫生為青少年進行年度體檢時會測試憂鬱症, 憂鬱症病徵有時會在看其他醫生時表現出來。 就算父母拒絕看精神健康專家,陳說:「他們還是會帶孩子去兒科,告訴醫生孩子感覺不適,不吃東西, 體重下降。」

「幸運的是兒科醫生了解父母的心態,通常華人父母比較願意接受醫生的建議,如兒科醫生將病患介精神科,父母通常願意續診。」

其實,傑森算是幸運,母親翠西對他的治療非常支持, 但並非每個父母都這樣開通。 何說:「有時我必須告訴受診的青少年,你要照顧自己,你的父母可能永遠不會接受你患有憂鬱症。」

家庭是亞裔文化的核心。何說,“如果父母願意參與孩子的治療,將會對整個療程大有幫助。”

洛杉磯太平洋診所( Pacific Clinics )的心理學家鄭羅科( Rocco Cheng )也認為 父母的參與非常有效 。過去十年,他透過亞太裔家庭中心( Asian-Pacific Family Center )的提供為期三個月的家長課程。鄭表示,許多移民父母感到受責,特別是在孩子的學校裡。他說:「我們尊重他們的想法和決定,不會指責他們。但許多時候當子女在學校出現問題時, 父母感覺老師在責怪他們有錯。」

課程著重教導父母應對困難,但也協助父母了解子女的觀點。鄭說:「我們讓父母理解在美成長和接受教育所面對的難處,有時會帶來矛盾,學校所教的模式和家裡完全不一樣。」

父母也會在課程中學習和孩子建立親子關係,例如,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或減少溝通上的摩擦。鄭說:「許多的亞裔家長不知該如何用正面的言語和孩子溝通,很多時候他們習慣用命令式,令孩子感到反感。我們教導父母用不同的溝通方式,讓他們練習,改善關係。」

何說, 憂鬱症孩子們的父母有時會感到無助, 所以他會邀請有親身經歷的年輕人回來和家長及其子女現身說法。這些克服了憂鬱症的年輕人不但能讓父母有所警覺, 還為他們帶來希望,明白憂鬱症的病情可以得到改善。 何告訴傑森說:「有天,你將會克服病情,不久之後,我會邀請你回來現身說法,協助其他憂鬱症患者克服病情。」

傑森正在慢慢康復。翠西說他重回校園上課, 並期望可以上大學。雖然傑森對於交新朋友仍感困難,但他建立了一個網上社交社團,並在網上發佈文章。何繼續協助傑森克服情緒上問題,而傑森也為他的文章受到肯定而重拾自信。

翠西說她知道許多家長對憂鬱症感羞恥,但認為這種想法是不必要的。她說:「家長都害怕丟臉,試圖逃避接觸憂鬱症,但你最終還是要面對。 你越推遲,病情將越嚴重,結果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 ”